给姝伊的回信

郭倩男/文

亲爱的姝伊：

   给你回信的此刻，窗外已是长岛静谧的夏夜了吧。今天下午，当我再次展开你写满字迹的画轴，一字一字读到日暮，指尖抚过那些工整而用力的笔迹，心里的潮汐一浪一浪涌上来。两千六百多字啊，你一笔一笔写下的每一句话，我都反复看了很多遍。恍惚间又让我想起初见你时，那个坐在窗边、眼神飘向梧桐叶隙的女孩——孩子，谢谢你愿意把一整年的心事，如此郑重地交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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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记得吗？你写初次见我时的抵触与害怕。你说我的课堂太严厉，作业要求太苛刻，连图线画歪一点都要重来。读到这些时，我不禁笑了，旋即心里涌上酸楚的柔软——是的，那就是我。五十二虚岁的我告别城市里熟悉的一切，坐上船跨过山海来到这座岛屿，第一堂课面对你们三十多双眼睛时，我其实比你们更紧张。我深知自己只有一年时间，深知地理这门学科一旦落下基础，初二会多么吃力。所以我刻意板起面孔，要求每一个细节，不是天生严苛，只是怕时光太短，怕来不及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你们手里。现在想来，是我没有早一点让你明白那份严厉背后的焦虑与急切。

   真正让我眼眶发热的，是你写到生病后我为你补课的那个下午。你请了太长时间的假，我担心你落下功课。你请假不在教室时，每每看见你座位空着，我内心总是充满隐约的焦急和担忧，但又不便诉说。其实你不知道，那天我走进空荡荡的教室之前，心里也忐忑，怕你因病听不进任何内容，因为你还没有痊愈——一直在咳嗽。可当你低头狂抄笔记、肩膀微微颤抖时，我看见的不是一个叛逆的孩子，而是一只惊惶的小鹿。我当时只是想：落下的课可以补，但让一个孩子对一门学科彻底失去兴趣，就永远补不回来了。所以我把语速放得很慢，用身边的海风、潮汐、岛上的山坡给你讲经纬和气候——你知道吗，那天回到办公室，我在窗前站了很久，心里反复想着的是，如果我的温和能早一点让你们卸下防备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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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姝伊，你知道吗？我教过的学生很多，但你是我见过最善于“觉醒”的孩子。从抵触到理解，从敷衍到热爱，再到期末考出年级第一的惊人成绩——这中间你走过的路，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了很多人几年都无法完成的蜕变。不是因为我教得好，是因为你内心本就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只是我的严格要求，恰好做了那阵风。古人说“经师易遇，人师难遭”，可我反倒觉得，是你教会了我更多——你让我明白，一个老师的严厉如果没有被孩子读懂，那严厉就只是冰冷的规则；唯有被信任、被理解，它才能长成知识传递的桥梁。

   可是姝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相逢如骤雨初晴，雨后万物清新，但晴空终究要各自奔赴下一场云海。古人折柳送别，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可我想告诉你的是，阳关之外，自有更壮阔的天地等你跋涉。支教结束，我要回到原来的学校去，你会升入更高的年级，会遇到更多风格迥异的老师，有人温和，有人严厉，有人幽默，有人沉默。但无论如何，请记住：你所获得的成绩和热爱，是你自己用心血浇灌出来的果实，我只是那个在合适时机为你松了松土、浇了浇水的园丁。往后漫长的求学路上，你会遇见更多更精彩的老师，他们会在你人生的不同阶段里，成为新的引路人。向他们学习，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不必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太久，你该以更昂扬的姿态，去拥抱即将到来的新学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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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送我的画轴，我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丝带系紧，放进我回程的行囊最里层——我带着它跨过海峡，回到我原来的城市，把它放在我们家书桌前的架子上。我反反复复的看了一周，看见的不仅是你工整的字迹，更是那个趴在课桌上认真描画、留下来追问难题的女孩，那个从抗拒到热爱、从不安到坚定的身影。这份情谊，我是真的真的会珍藏一辈子。

   你说“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可是姝伊，老师也同样要感谢学生啊。如果没有你们，长岛的这一年在我的生命里，只不过是一座陌生海岛上的三百多天；但因为有了你和你的同学们，这一年变成了我教学生涯里最明亮的一段航程。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讲课，都会提起长岛的海、长岛的风，提起曾经有个女孩在这里从不热爱地理到变成年级第一，提起那份让一个老师深感职业荣耀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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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渐凉，远处的渔火暗了几盏。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长岛。但请不要觉得老师走远了——今天的通信何其便捷，你遇到任何难题，想分享任何喜悦，随时可以发消息给我。我会一直一直在屏幕的另一端，默默关注你的成长，为你每一次进步由衷高兴。你考第一名时，我能想像你开心的样子；你将来考上心仪的高中、大学，我定然也比谁都激动。

   最后，想送你一句我特别喜欢的话，是白居易写给元稹的：“我寄此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君心畔。”我们之间的距离，终会被内心的山海填平。你只需继续做一个眼中有山河、心中有热爱的女孩，踏踏实实读万卷书，认认真真行万里路。等将来某一天，你站在更高的山峰回望时，会明白——地理教你的从来不只是经纬和气候，而是对万物的好奇、对世界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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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归途的船票已握在手里时，我心中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长岛，留给了你和你的同学们。愿你此后的日子，前途宽阔，顺遂无忧，所有热爱都能抵达，所有梦想都有回响。

    珍重，我最爱的学生！！！

    永远感念与你共度的这一年！！！

   你的地理老师 郭倩男

    2026年7月19日于招远·家中灯下

附：

相逢如骤雨初晴

——致亲爱的郭倩男老师

    今天，一想到再过不久您就要结束支教，踏上回家的路，我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抵着窗户疯长的梧桐枝叶，心里翻来覆去有无数的话想说，普通的小纸条根本装不下我一整年积攒的内心情绪。所以，今天这封信，我想安安静静地把从初见您到如今不舍的所有心事，一字一句全部写下来给您。

    还记得您刚来的时候，大概是开学的最初两三周，那时候我打心底里不太喜欢您，甚至有点儿害怕、抵触您。在此之前，我接触过的老师大多温和宽松，课堂上稍微走神儿，作业写得潦草一点儿，也不会被严厉批评、指正。长久下来，我对待学习总是松松散散，对待许多学科都毫不上心，包括地理。我觉得记经纬线、背气候类型、分辨地形板块，枯燥又麻烦，能糊弄就糊弄。直到您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我习惯的松弛状态。

    第一堂课，我印象很深。上课前，我还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翻着课本，嘴里和同桌闲聊，没有提前预习，桌上连练习册都没有摆好。您走进教室，没有多余闲聊，利索地问完全班同学的名字，直接开始讲课。每一个知识点都要求我们紧跟思路，不能低头走神儿，不能无聊地抠手指，更不能说话。只要一有人小声说话，眼神飘到窗外，您会立刻点名提醒，语气严肃，一点情面都不留。课后作业也布置得不少，每一道读图题、填空题都要求书写工整，图线画得标准，但凡敷衍潦草、错题不订正的，都要留到办公室里重新整理。

   那几个周，我心里满是无语和不解。我私自和同学偷偷地抱怨，觉得您太严苛，一点儿小事都要揪着不放，别的老师都不会因为这些事为难我们。上您的地理课，我总是紧绷着神经，生怕哪做得不好被您批评。做题的时候也总是带着抵触情绪，明明稍微用心就能弄懂的知识点，我故意去偷懒不探究，甚至暗想着要是能少上一点您的课就好了。那时候，我完全不懂您的严厉背后藏着心意，只是单纯地觉得您不好相处，打心底里对您有隔阂。每次远远看见您，我都下意识要绕开，不愿意主动和您说话。

    直到有一次我突然生病，整整一周在家休养，完全没想着地理正在结课这件事，心里还暗暗窃喜，终于不用见到您了。但地理知识连贯性很强，也是半文半理的东西，短短一周落下大量新课，回到学校我才后知后觉。返校后，我心里满是慌乱、焦虑，怕您指责我，或者怕自己跟不上进度，还暗暗发愁，以您严厉的性子，说不定还能怎么说呢。那天下午是体育课，全班同学都收拾好东西奔向操场，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您却特意把我单独留下来，说要给我补补课。我当时心里忐忑不安，低头狂抄从其他同学那儿借来的笔记。您拿着地理书走进来，语气却平和地让我放心，落下的内容仿佛也没有那么无趣了。您翻开课本，打开PPT，从我缺席的第一节课开始细致地梳理。经纬线的判读、气候类型的分布、地形地貌的分析，全都从头讲起。怕我理解吃力，您还特意问我有没有听懂，有没有记完。遇到我反复琢磨不透的难点，我以为您会像上课一样严肃催促，可您非但没有半点儿严厉，反而放慢语速，换生活化的例子反复拆解，时不时停下来询问我的思路，耐心等待我消化。窗外满是操场上喧嚣的嬉笑，教室里只有您温和沉稳的讲解声。往日里一丝不苟、格外严格的您，此刻满眼都是包容，一心只想帮我把漏洞全补上。您走出教室之后，我心里又触动又愧疚。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您为什么对我们要求那么严格？您离开熟悉的家乡、熟悉的生活环境，千里迢迢（不了解招远-长岛之间的距离）来到我们这里支教，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您是怕我们虚度这段能学习知识的机会，怕等您走后我们没有扎实的地理基础，越落越远。您的严厉从来不是苛刻，是不想辜负我们每一个学生，是想把能教给我们的所有知识，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交付到我们手中。

   从那天起，我开始收起自己的抵触，试着沉下心好好听您的地理课。您总能把知识点讲得通俗易懂，结合我们身边的山川举例，让原本抽象的内容一下子清晰起来。从前我看见地理题目就头疼，连基础题都会出很多错。经过您日复一日的严格要求、反复督促，我做的习题慢慢变好，上课不再走神儿，作业认真书写，错题及时整理复盘。

    这一年里，我的地理成绩肉眼可见地稳步提升。曾经拖后腿的科目，现在成了我最有底气、最喜欢的学科。不光是卷面上分数的改变，我也真正地爱上了地理这门学科。现在走在路上，看见山丘河流，会下意识地想起课堂上学过的地形知识；看见阴晴变化，会联想到气候与季风，心里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您站在讲台上认真讲课的模样。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您当初的严格管教，我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收获。

   相处越久，我越能看见您严厉的外表下极致的责任心。晚自习之后，您叫基础薄弱的同学留下来辅导。哪怕很晚，只要有同学想弄懂题目，您都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耐心辅导。在您眼中，您只想在有限的一年支教时光里，尽可能地多教给我们东西。您明明可以轻松地授课，不必事事较真，却选择倾尽全力地对待我们每一个人。

   回想这一年的点点滴滴，从最初我满心抵触，偷偷埋怨您的严厉，到后来慢慢理解您的用心，敬佩您的认真，再到如今满心依赖，舍不得和您分开，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现在回头看当初幼稚不懂事的自己，只觉得十分羞愧。很后悔最开始没能早点儿读懂您的苦心，白白和您疏远了那么久。我无比庆幸，能在这一年里遇见如此负责、优秀的地理老师。是您一点点拉着我，把我的地理基础夯实，教会我踏实地对待学习，也教会我看待万物都需要多一份认真与坚持。

   如今一年的支教时光匆匆走到尽头，您马上就要收拾东西回家。一想到以后在课堂上再也看不到您站在讲台上讲解的身影，再也不能拿着错题去找您耐心答疑，心里就堵得难受，满是说不出口的不舍。之前想过送鲜花给您，可鲜花容易枯萎，路途遥远不好携带，留不住这份纪念。所以我写下这封信，把我全部的歉意、感激与不舍全都写进去。纸张可以长久保存，无论您走多远，什么时候拿出来看看，都能想起在这里和我们共度的一年。

   我不会忘记刚开学时对您的误解，不会忘记您给我补课时的耐心，不会忘记每一节课的生动，更不会忘记您外表严厉、内心温柔、倾尽所有教导我们的模样。往后，我会牢牢记住您教过的所有知识，记住您告诉我的——心怀热爱，放眼大海，认真对待每一件该做的事。

   分开之后，相隔千里，很难再有机会见面，但我会一直记得这位改变了我的支教地理老师。真心祝愿您归途一路平安，往后前途开阔坦荡，看过更多壮丽的风景，生活顺遂无忧，万事皆得所愿。希望您永远保有热爱山河的初心，往后所有的日子轻松快乐，没有辛劳，尽是温柔与美好。

   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您给我留下的，永远是独家记忆。

   无论时隔多久，我永远都会感念您这一年的悉心教诲，永远记得您！

    您的学生：肖姝伊

     2026年7月2日

作者简介

    郭倩男，1975年10月出生，烟台招远人，中共党员。1998年参加工作，现为招远市西苑学校教师。2025年8月开始到长岛综合试验区第一实验学校支教。

来源：长岛号

责编：姜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