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蜇的绵长记忆 马素平/文
2026-08-31 16:06海蜇的绵长记忆
马素平/图文
七夕节的头天上午,我去大院食堂买巧果,正赶上中午开饭,结账的队伍排了老长。我手捧装着巧果的袋子,一步一蹭往前挪,抬眼间忽然瞥见左手边的橱柜里,一碗碗盛好的海蜇汤码得整整齐齐,凉丝丝的气儿仿佛隔着玻璃都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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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把巧果往臂弯里一夹,喊服务员拿了个打包盒,将其中一碗海蜇汤倒进去。结账时屏幕跳出来:海蜇6元,打包盒5角。我忍不住在心里暗叹:这小碗蜇丝还不够塞牙缝的,哪像从前在长岛,每当海蜇季,妈妈总会做几顿海蜇汤,满满一大盆,连汤带蜇管够喝。
中午回到家,边吃饭边刷微信,刚巧刷到长岛文友吴春明大哥新发的文章《浪间浮生——海蜇》。你说这缘分妙不妙?隔着上百里的海面,我在烟台的饭桌上捧着海蜇汤,长岛的老大哥正用笔尖写着同一段海味记忆,海岛人的舌尖,永远是同频的。
我生在长岛上,直到38年前搬到烟台定居,这么多年过去,一口海岛养成的味蕾半分没变,一日三餐的根,还牢牢扎在渤海湾的浪里。
春天第一网上岸的大牙片鱼,必须挑最肥的买一条,包成皮薄馅足的鱼饺子,咬开就是一兜鲜汁;春汛里脊背带籽的大对虾,总要多囤上几斤,白灼之后连籽带肉嚼得满口香;春节前后上岸的十多斤重大鲅鱼,切丁拌上熬化的猪大油,包出来的饺子比巴掌还大,咬一口鲜得人连眉毛都要掉下来。等桃花开遍海岸,带着籽的小红虾、小英虾陆续上岸,我总要自己上锅蒸熟,在阳台的竹匾上慢慢晒成海米,日后下面条、烧汤时抓上一小把,那股鲜气是市场里现成货比不了的。
八月十五前后开了海,滩涂上的虾兵蟹将挨个肥了,我总得把它们全请上餐桌“点个卯”,不把购物袋塞得满满当当绝不肯罢休。
到了冬天,礁石上的各类海菜正嫩,包包子、包饺子、烧鲜汤,顿顿都离不了;桌上的小酱碗也从来没空过,虾酱、海怪酱、鱼籽酱轮着来,最惦记的还是长岛老房东亲手制作的海兔酱,就着刚烙得焦脆的玉米饼子咬一口,香得人连舌头都想咽下去。
就这么从春吃到冬,唯独等过了封海的盛夏,海蜇跟着潮汛飘满海面,这一整年的海鲜念想,才算真正落了胃。难怪长岛的文友们总笑我:马大姐的舌尖四季,就是咱们长岛人家的家常菜谱,你爱吃的这些口,全是刻在海岛人骨子里的三餐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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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抿了一口从食堂带回来的海蜇汤,说实话,鲜度不算顶拔尖,蜇丝软塌塌的,得用筷子仔细挑才能捞上几根。但食堂师傅这招实在聪明——汤里提前加了小冰块,从做好到我拎回家有两个钟头,碗底还剩着没化透的冰碴子。凉丝丝的酸香裹着鲜气滑进喉咙,像海岛人夏天爱喝的冰镇散酒,就得冰着喝,才够爽利,这招以后我自己拌海蜇汤,也得好好学过来。
刚入八月的时候,我特意跑到前七夼的农贸市场挑鲜海蜇,从前两三块钱就能买一斤的海蜇,今年涨到了十块钱一斤,我和爱人两个人吃一斤不够,索性多添了几块钱,称了十五块钱的,顺带捎上一把嫩香菜。回家把鲜海蜇切片、打丝,清水淘洗三遍,一遍遍地泡去咸腥气,最后沥干的蜇丝细得像粉丝,晶莹透亮。拌上蒜末、麻汁、小磨香油、味极鲜,再浇上一勺山西老醋,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夹一筷子送进嘴里,爽脆顺滑得像琼浆玉液,一口下去,馋了一整年的胃囊才算彻底被安抚。可惜这海蜇不是正儿八经的渤海湾货,吃进嘴里总觉得少了点长岛沙蜇特有的艮啾劲儿,不够筋道。
老辈的长岛渔民都知道,北方的海蜇分棉蜇和沙蜇:棉蜇通体乳白带点淡青,肉质偏软;沙蜇却是褐红、紫红的“红皮海蜇”,模样鲜亮,咬在嘴里脆生生的有嚼头,鲜气直往天灵盖上钻,是所有海岛人心里的顶流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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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回长岛,原先农行的老同事赵玉玲主任攒了局,喊上几个老熟人吃饭。她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一大块刚捞上来的新鲜红皮沙蜇,直接带到饭店请后厨加工,没一会儿就端上来满满一大盆。各种调料配得恰到好处,醋香混着海产的鲜气,隔着半间屋子都能闻见。那天我也顾不上和老朋友们寒暄,端起碗先埋头“哈”了两大碗,凉丝丝的鲜气从舌尖滑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后来桌上的“硬菜”上了一道又一道,可我到现在记的最清楚的,还是那盆鲜得人直眯眼的海蜇汤。
小时候妈妈总跟我说:海蜇这东西性凉,可就算敞开了吃,也从来不会闹肚子,真是海里面养出来的神奇宝贝。妈妈是六十年代初随军来海岛的东北人,在长岛住了大半辈子,早就把一肚子东北家常菜的手艺,换成了满手烹制海鲜的本事。她拌出来的海蜇汤,半点海腥气都没有,稀稠刚好,鲜得人连碗底的汤都要喝干净;那些经过加工的海蜇皮、海蜇头,她还能变着花样给我们炒着吃、凉拌着吃。我现在手里这点做菜的本事,大半都是她站在灶台边,手把手教出来的。
长岛人从来不说“喝海蜇”,都说“哈海蜇”,跟“哈酒”是同一个说法。这个“哈”字,你非得张大了嘴,顺着碗边使劲吸溜,凉丝丝的蜇丝混着鲜汤滑进喉咙,那股子海岛人敞亮豪爽的劲儿,才算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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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哈海蜇的趣事,父亲老战友李云翔叔叔讲的那段军营往事,比我们老百姓家的饭桌故事还要传奇。他在回忆长山列岛军旅生涯的文章《长山列岛有我们海军战士永不泯灭的军魂》里写过:1953年的三月,他在南长山岛连城的一号哨站守护南北长山岛之间的军用通信线,天刚亮接了第一班岗,远远看见北面的沙滩上卧着个巨大的白影子,心里瞬间绷紧了弦——莫不是敌特的降落伞?他攥紧了枪,蹑手蹑脚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个搁浅的大海蜇,光伞盖的直径就有一米多,身后的触须拖出去十几米长。这是他这位陆地来的人第一次看到这个完整的海蜇,早先听老兵说过海里的海蜇能蛰伤人,他赶紧喊来海边散步的战友们,大伙一看乐坏了:这哪是险情,这是大海送上门的美味!大伙你一块我一块,没一会儿就把海蜇搬回了食堂,当天中午炊事班就给全排做了一大盘凉拌鲜海蜇丝,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战士,就着海风把这盘天上掉下来的鲜味,吃得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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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建军节,我应一群江苏启东籍的长岛老兵邀请,和三百多位把青春留在海岛上的老大哥们聚在了一起。在启东的那几天,每一顿宴席的餐桌上,都摆着凉拌海蜇皮这道菜,我起初只当是寻常凉菜,没太放在心上。临走的时候,黄鹤群、陆汉洲两位老大哥搬来满满一箱海蜇皮,非要塞给我当伴手礼。我想着从启东回烟台要在南通倒一次高铁,路途不近,连忙摆手推辞:“咱们烟台、长岛什么海蜇没有?就别让我大老远折腾了。”两位老大哥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这是我们南黄海老家的海蜇皮,你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我忽然一下子就懂了。这些十七八岁就从南黄海边上出发,跑到渤海湾的长山列岛上守岛的小伙子们,半辈子把青春献给了海防,心里最惦记的,不就是这一口来自家乡海的滋味?他们守着渤海的浪,揣着东海的念想,把最珍贵的年华,全留在了那片海防要塞上。我连忙双手接过那箱海蜇皮:“好,我带回去,一个地方一个水土养出一个地方的海味,我一定和家里人好好尝尝南黄海老大哥们的家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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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八月底,那箱南黄海海蜇皮已经吃了大半,每次我切丝、凉拌,倒上老醋撒上芝麻的时候,总能想起食堂里那碗加了冰的海蜇汤,想起长岛老同事饭桌上那盆鲜得人晃神的红皮沙蜇,想起妈妈站在灶台边拌海蜇的背影,想起当年在沙滩上围着大海蜇欢呼的年轻战士,想起把家乡海蜇塞到我手里的启东老兵。
这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片段,就像浸在老醋里的海蜇,初尝是鲜,细品是爽,藏在最里面的,是化不开的绵长。它牵着南黄海的浪,连着渤海的风,把海岛人的三餐、军营里的青春,还有跨越了几十年的故人情谊,全泡在了这一口鲜凉的海味里,只要一筷子下去,所有关于长岛的旧时光,就全都醒过来了。
(写于2026年8月28日)

作者简介
马素平,60后,山东长岛出生,军人家庭长大,从事金融工作39年,现居烟台莱山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会员。齐鲁晚报?壹点号“海岛寻梦”专栏主编、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青未了文学驿站长。著有散文集《海岛寻梦》。
来源:长岛号
责编:姜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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