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谈（四则）

郭贤坤/文

一、石佛寺

    砣矶岛旧有石佛寺，又见诸《郡志》者。在今后口村。其传：石佛出辽阳，舟过辽海，积重不能行。祷之，占曰“一篙之风”。比至，早见石佛在岸矣。云云。岛人固神之，每有祷应者。

    北海常以清明节飓风恐怖，谓之“清明暴”，舟命或不豫也。于时倭患方熄，海岛光复。民生缓急，乃墮庙宇以庹生计。遭墮。薶神像四十八躯，余材并资民用。翌年，遇清明暴。舟解无算，死四十八人。岛人乃谶石佛寺，固痛苦，深以为恨。

   曩者，北游砣矶岛，请于寺僧继子孙某者。言曰：“石佛寺殆非‘寺’也，额曰‘天后行宫’者是。”又云：“月洞山门；前殿方，供诸佛；后殿矩，奉‘娘娘’。”再闻其详，则不省矣。

   后六年，兴学校。发石佛出。会与王世兄诗功公事，止于后口村，见诸石佛。凡四尊，皆结跏趺坐貌。度大小合三式。大者一，或居中；中者一，似居次；小者二，似偶坐。窃以为中者失偶，断得“五方佛”式。诗功不让，遂讥辩。言未讫，王华斋老踏洒至，即曰：“五佛。失之矣。”

    案：释氏之传，中土兴八宗。八宗者，性、相、台、贤、禅、净、密、律也。四教时皆言“三世”，惟华严和尚侈谈“五方”，谓之“圆融法门”，兴天子专勅，士庶不与焉。武太后欲代李氏，讖以宗教，专制“大云寺”，礼五方佛。会武氏薨，复兴开元寺，五佛归于天子。倡言弥勒、私授五佛者固得诛。后会昌法难，祆、景、回、摩尼并持说不经之徒乃走避山海。长山诸岛古多佛迹，唐季五代揔其名曰“沙门海岛”。考诸载籍，摩尼徒自言“持无上乘”，男曰“沙门”，女称“菩萨”，大言以惑世。语在《开元禁断令》也。或其然耶？石佛类似宋元法式。元武宗至大间，以密教妖结白莲、弥勒、五佛，灭之。持者走东国，中土遂不闻密宗矣。砣矶岛固在荒服，法难方兴，僧徒蜷曲穴野之间，冀得苟全，似亦有之也。

二、柳仙

    大黑山岛西濠村旧有山神庙，素副祷应。有望，常虡香火。庙壝有“迁君子”一株，俗曰“软枣”者，云委高邈，冠盖一方。居民且神之。

   公元1950年代某岁正月，村人陶姓樵于山，归至庙所小憩，朦胧入睡。觉，见树生枝叶繁花，窦疑。再视，恍然。固群蛇盘拘，蜿蜒纤结如花叶。大怖，呼号颠仆以走。惊汗蒸骨，透衣数重。会众至，蛇又不见矣。众以眩惑责之，樵人又指画以誓言。乃有多闻者言曰：“向闻此山神主柳仙者。或然？”

    闻者，清顺治间陶氏自府城北街迁海岛，卜居西濠。海岛多蛇，常使嚙鸡犬，并伤人。陶氏苦蛇祸，请于道人。道人对以立山神庙镇之。既立庙，犹不祸缓。再请于巫觋，乩曰：“柳仙。”乃奉主曰“相柳帝君”。

    壬戌岁，尝从宋承均师、张振邦老游海岛，过西濠山神庙。于时庙墮既久，而迁君子犹存。张老指树曰：“此柳仙主也。”遂告以故事。宋师言曰：“周孔不以神道设教，故史迁不取《山海经》《禹本纪》。精怪流于稗谈耳，足与茶余饭后。”余始信焉。尝闻《庄子》云：“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夫方物化外、人伦物理，或不至于幽明，而大道殊途，理固井然。审之明则曰道理，不明则固为邪祟矣。且存之。

三、蛇惑

   长山诸岛多蝮蛇，常患人畜。荒旱之岁麀聚成阵，游走途径。人每不敢视，视则入惑矣，如草木蛇影，蔓延山谷。父老言称有入蛇惑惊死者，故谈之色变。

    曩者，岛人有“秋分樵山”之俗，谓之“刈秋”。或赁舟入荒岛，取其赋。至，必祷相柳帝君，讳曰“山老爷”，乞不蛇惑耳。于时，范永皋犹少年，尝从父兄并乡子弟入小竹山岛刈秋。少年多负气，不与长者拜。一人曰：“我勾镰素食。酹腥，且试诸长虫！”众讥笑哄然。迄日晡收熟，忽一人呼号犇蹿，众惊异。一老曰：“惑矣。”急走，扑之地，刃其食指。血出，目散光少聚，省。汗注，蒸汽出衣服。众视，乃狂言者也。问其故，言曰：“方收熟，觉腥臭欲作呕，即见群蛇涌动，几遍山野。骇矣。”

    后，大病。三年瘥复。

    夫草木灵虫能致人幻惑，故《春秋》《汉书》不削其笔。许氏《说文》：“惑，乱也。从心，或声。”是知古人以惑乱于心，乃不傚于怪力乱神者。释氏以“梦幻泡影”示“生灭法”，又在心性之论。今少年惑于蛇影，左右不及，偏执心念。固心志弥坚，则惑乱不从生焉。

四、白胡大仙

    长山诸岛俗性猥神怪，凡所不豫，夥祠之。有祠“白胡大仙”者，里聚忡怛而饰其貌。

    小钦岛西南有沙碛，岸生石罅，俗曰“大劈缝”。地方荒僻，而少人行。公元1980年代，有群小儿过山，遥见一白胡老者，身迹若缥缈。又从容入石罅，遂失其踪迹。岛人惊动，或以为并作妖孽，卜晦灾祥。有多闻者言：白胡大仙示显，宜馆之。乃行燔瘞，俨然名胜。

    公元1992年夏，余尝过小钦岛，闻于宋德昶公言：“岛人食海，无常生死，固生聚艰难也，未尝闪失。百疈攸福，乃不在一宗一禜矣。”余嘉其言。夫天覆地载，人物生聚，故生之义大矣哉。尝闻诸《礼运》言：“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人力或不能牷其生，知识若不得尽其义，于斯生民，左右则无过于天地山川方物矣。是则鬼神生焉，礼乐备焉。往古至今，其理一也。

（写于2026年2月）

作者简介

   郭贤坤，1963年10月生，原籍山东蓬莱。1980年参加工作。曾供职于原长岛县博物馆，主要从事文物考古工作。

来源：长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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