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长岛 郭倩男/文

再见,长岛 郭倩男/文

2026-07-08 08:11

再见,长岛

郭倩男/图文

   行囊已经收拾好了,那只陪我一年的大号拉杆箱立在门边,像一枚沉默的句号。窗外天色青苍,海鸟贴着浪尖滑过,鸣声清亮,一声,又一声。忽然想到初登岛时的自己——也是这样一只候鸟,落在这座被海水环抱的岛上,只是那时满心忐忑,如今心底却盛满了温热的回响。

01

    再见,长岛的山。

    这里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蛮横的磊落,青灰色的崖壁劈开云雾,像岛挺起的脊梁。春夏时节,山被一层茸茸的绿裹着,黄包谷在坡地上列成方阵,风过时便哗啦啦地翻动叶浪,像是大地在翻一本永远不会读完的书。“山色有无中”,原来古人早就懂得,山的魂魄不在高险,而在那似隐似现的呼吸之间。我从没见过这样坦荡的山——它不生奇峰,不藏幽谷,只是把浑圆的轮廓交给天光,晴时翠,雨时黛,雪时白得惊心。山脚下总有几户人家,炊烟斜斜地升上去,被山风一拽,便散了,混进云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这一年来,每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总要路过这座山,它像一位沉静的守护者,见过我披着晨光赶路,也见过我踏着月色归家。“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谢灵运的诗忽然涌上心头——原来古人早在千年前就替我写好了这一年的晨昏。如今要走了,却忽然发现,我竟从未真正攀上它的顶峰去看一次日出——有些告别,原来早在重逢时便已写下了伏笔。

02

    再见,长岛的海。

    海是另一种存在。它不安静,日日夜夜地在窗外说话,海浪拍着礁石,像谁在一遍遍翻检旧信。退潮时滩涂露出来,褐色的礁石上生着牡蛎壳,层层叠叠,是海水写给时间的密信。我见过它最温柔的样子——浅夏的黄昏,夕阳把海面熨成一匹金箔,渔船缓缓归港,桅杆上晾着的渔网滴着水,一滴,又一滴,坠进海里,漾开的圆圈追着游鱼跑了很远。“海上明月共潮生”,张若虚的句子在这样的时候总是自己冒出来,仿佛这片海从唐朝起就没换过呼吸。也见过它发脾气的时候,灰蒙蒙的天压着灰蒙蒙的海,浪头卷起砂石,像岛在低声咆哮。可正是这片海,托起了进出的渡轮,载着渔获也载着希望,每个清晨都有渔船突突地驶向远方,船尾拖出一条雪白的路,转眼又被浪填平。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船离岛时,晕得趴在栏杆上,邻座的渔家大婶递过来一块姜,说:“闺女,含着来,海就不晃了。”海终究是晃的,可人心一暖,晃荡也就成了韵律。

03

    再见,长岛的风。

    风是岛上最勤快的邮差。春天送来槐花的甜香,夏天裹着海水咸涩的呼吸,秋天摇落满山的红叶,到了冬天,风就尖锐起来,呜咽着绕过屋角,把晾在院里的干鱼吹得叮当作响。“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诗里的风是绿的,而长岛的风却是五味俱全的——它把四季都腌制进了空气里。可我偏记得那些风里裹着温热的时刻——某个课间,我正批改作业,忽然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页纷飞。坐窗边的男孩立时跳起来去关窗,一会儿手又悄悄压在了我的备课笔记上,眼睛还望着窗外,耳朵尖却红得透亮。风还吹动过教室后排的板报,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画,是老师们带着孩子们做的“长岛四季”——春天的海鸥,夏天的渔船,秋天的包谷,冬天的雪人。风轻轻一推,纸页便哗啦啦地响,像谁在替它们鼓掌。

04

    再见,长岛的......

    再见,长岛的亲人。

    若说山海是长岛的骨血,风是它的呼吸,那么人,便是这座岛跳动了千年的心脏——温厚,绵密,像渔网上千万个被磨圆的绳结,每一个都系着一段不肯松开的牵挂。

    最先打捞起我们的,是学校里的人。来岛第一天,校领导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帮我们往楼上搬行李,宿舍里水电暖一应俱全,厨房的抽油烟机锃亮,炊具整整齐齐地挂在钩上,卫生间里热水器泛着崭新的光泽......校长站在门口贴心地说:“条件有限,老师们多担待,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学校提......”我望着这比城里出租屋还周全的住处,喉咙哽了又哽。“此心安处是吾家”,苏轼的词句忽然在耳边响起——原来心安与否,从来不在屋檐的高低,而在那屋檐下站着什么人。冬天暖气烧得足,半夜醒来听见管道里咕噜噜的水声,像这座岛在梦里翻身,特地往我这怕冷的异乡人的被窝里多拢了拢火。

05

    海腥味最浓的地方,人情味也最厚。同事们捎来的吃食总带着海的体温——某天办公桌上多了个保温盒,揭开是还冒着热气的韭菜鸡蛋盒子(同事的婆婆是个老教师,总是多做些好吃的叫媳妇捎给我们),皮薄得能看见里头青黄的馅儿;隔几日又有人递来一兜海菜包子,说“家里刚蒸的,还热乎”。最难忘的是初冬一个周末,我正收拾准备做午饭,一位漂亮的女同事打来电话:“鲅鱼饺子,送在门卫,快去拿了趁热吃!”掀开盖子,白汽轰地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视线。“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的快乐我忽然懂了——当食物里装着别人的惦记时,粗茶淡饭也有了宴席的隆重。我低头一口一口地吃,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进碗里,咸过海水。

06

    而最让我心头柔软的,是孩子们。那些细碎的好,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不耀眼,却俯拾皆是。一个女孩课间跑过来,往我手心塞了一颗糖,糖纸已经揉皱了,还带着她掌心的潮热:“老师,这是草莓味的,我特意留给你的。”某个周一的课堂上,我的课代表——一个帅气的大男孩,突然站起来说:“老师,不要走了!”还有那个沉默的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从不主动说话,却有天上完课,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包点心。最后的时日,我上课时常常扫过一张张仰起的小脸,但总有几双眼睛亮晶晶地追着我看,那目光里除了信赖,还多了一点点慌——仿佛怕一眨眼,讲台上的人就不见了。“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李白的离别是天地苍茫间的相望,而我的离别却是一颗颗糖、一包包点心攒起来的重量——轻得放不进秤盘,重得驮不动行囊。孩子给我的信里——课堂上,是您在我内心悄悄种下向往远方的种子,是您让我知道了世界的辽阔,山海的浩荡,世间更有无数值得奔赴的风景......而家长在微信群里的留言,更是让昨晚的我对着屏幕坐了许久:“聚散终有时,情谊永长存”——短短十字,却被岛上的家长说成了誓言。

07

    走在长岛的大街上,风总爱扯我的衣角。起初听到有人喊“郭老师”,回头一看是有人(应该是学生家长)正拎着刚买的菜冲我笑着招呼,后来渐渐有了陌生的声音——卖海产的阿姨从摊后探出头:“你是那个写文章的支教老师吧?我读过你在‘长岛号’上发表的《晨曦中的康乃馨》《此心安处是吾家》.......”开渡轮的师傅在检票口冲我挥手:“郭老师出岛,半价票别忘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的诗写的是母子,可此刻我却觉得,这座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像母亲——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你在这里留下的每一寸光阴,都被我们好好地收着了。原来这一年来,我已不知不觉成了长岛人记忆里的一个逗号——虽然终要划上句点,可前面的句子,已经被他们用温热的手,反复抚平了褶皱。

08

    如今真要走了。我最后望一眼窗外的海——浪还是那一浪,风还是那一风,却总觉得和来时不同了。山不再只是山,是每次晚归时窗户里透出的暖光;海不再只是海,是渡轮启航时身后涌起的无数句“一路平安”;风也不再只是风,是深夜改作业时忽然飘来的、不知谁家蒸包谷的甜香。“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王昌龄早就告诉过我们,真正的告别从不需要眼泪——只要山还在那里青着,月还在那里亮着,我们就还共着同一片云雨,同一次潮汐。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向港口,身后是山的沉默,海的低语,风的挽留。而身前——身前是大海,是渡轮,是下一段不知会飘向哪里的航程。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这片山海永远在身后,像一枚被海水磨圆的卵石,温润地,妥帖地,安放在我此后的每一个失眠夜里。

09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写下的不是安慰,是预言。长岛从此成了我生命里的一个锚点,无论船漂向哪片海域,只要回头,就能看见那座青灰色的山,那片说话的海,那阵五味的风,和那些温热的、系着绳结的人。

   再见,长岛。

   不说再见,长岛……

(写于2026年7月2日 晚)

作者简介

    郭倩男,1975年10月出生,烟台招远人,中共党员。1998年参加工作,现为招远市西苑学校教师。2025年8月开始到长岛综合试验区第一实验学校支教。


来源:长岛号

责编:姜晓

大小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