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弟弟的“拆家”时光 魏吉林/文
2026-05-27 16:40我和弟弟的“拆家”时光
魏吉林/文
小时候,家里有一台泰山牌收音机,可以说是我家最贵重的家当。那台收音机,是父亲城里的朋友陈大爷(就是赠我《沙家浜》连环画的春雨哥的父亲)送给我家的。为表示感谢,父亲特意用新收的小麦磨了一口袋面粉送给陈大爷。
01
那台收音机只有砖头大小,黑色塑料机身,正面右上角有一个小方孔,转动侧面圆盘状的调谐旋钮,小方孔透出对应不同广播电台的红色数字,喇叭里也会传出新闻、戏曲、曲艺等不同节目的声音。收音机外面套着一个棕黄色的皮革外套,摸起来粗糙却厚实,平时都小心翼翼地套着,生怕磨坏了机身——那是当年家里最体面的东西。那时农村,人们的娱乐生活非常贫乏,村民们不知道它的大名叫“收音机”,只是称呼为“洋戏”“戏匣子”。这个小小塑料盒子,虽然只有一块砖头大小,里面随时可以传出让大家如醉如痴的戏曲、相声、歌曲等文艺节目,因而我家的收音机成了全村人艳羡的“宝贝”。村里不管谁家办喜事,常有人到我家来借收音机,接上高音喇叭,热热闹闹唱上好几天。
那时农村穷,家家户户能吃饱穿暖就已不易,在我记忆中,童年时期我和弟弟没有一件玩具。东院的甲文,有一只铁皮青蛙,上紧发条,就会在桌面上跳个不停;胡同北边的卫红,有一个陶瓷的小水鸡,灌满水一吹就呜呜响,这些都让我和弟弟羡慕不已。但是我家有一台收音机,让我在小朋友面前特别有面子。这台能出声、能唱戏、能说评书的收音机,就成了我们唯一的“魔法盒子”。我和弟弟总是感到很好奇,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一拧旋钮就会发出声音,为什么接上大喇叭,全村都能听见热闹。
趁大人去地里干活,我俩终于忍不住,找来了螺丝刀,偷偷拆开收音机后盖,里面的零件、电线缠绕在一起,陌生又神奇。我们笨拙地拨弄着,哪里懂什么电路原理,只觉得新鲜,拆了装,装了拆,看看日头,觉得父亲出工快回来的时候,就着急忙慌地装回去。由于着急,或者忘记安在什么地方了,有时会多出几个零件,有时是颗小小的螺丝,有时两片薄铁片。多出的零件,自然不敢告诉父母,只能偷偷藏起来,或是悄悄扔掉。
02
久而久之,收音机就被我们拆得满目疮痍。首先电池卡座最先坏了,许是常年装拆电池,塑料卡座变脆了。我们用螺丝刀轻轻一别,电池卡座就断了,再也卡不住电池。卡不住电池,自然就不出声了,我和弟弟都很害怕,就把电池放进电池舱里,盖上后盖,拧上螺丝,把收音机又放在原处,没事人似的跑到外面玩去了。
父亲收工回来,躺在炕上休息,打开收音机,一点声音没有。他以为是没电了,就拧开收音机后盖,电池掉了出来。他猜测可能是我或者弟弟给弄坏了。吃饭时候,不让我和弟弟吃饭,狠熊我们。我和弟弟都靠墙站着,默默流泪,但是都不承认是我们弄坏了。没有办法,父亲找了一个木盒子把电池放进去,再用电线把电池盒和收音机连接起来,收音机又能出声了,只是拖着个木头盒子的外接电源,拿起来笨重又不方便。父亲狠狠教训我们,不准私自拆卸收音机,我和弟弟都连连点头答应。
过了一些天,我们又都手痒了,又拆卸起收音机来。
禁不住三番两次的拆卸,收音机后盖的卡扣折断,螺丝柱断掉、螺丝滑丝了,后机盖再也上不住了。无奈之下,父亲只能用绳子把后机盖绑在机身上,连带着那个外接的木头电池盒,一起捆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像个破旧的炸药包,难看,却依旧能出声。
即便破成这样,它在村里依旧受欢迎。谁家办喜事,都会上门来借。当别人来家里借收音机时,父母心里都不太情愿,这台收音机早已经不起折腾,可是一个村子的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直面拒绝。父母碍于面子,终究还是一次次点头应允,看着它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走,然后就是忐忑不安地等待,直到人家送回来,吊着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七十年代末,豫剧《朝阳沟》在农村特别受欢迎,收音机中也常播放《朝阳沟》选段。村里人喜事,特别喜欢放《朝阳沟》。收音机中唱段通过高音喇叭传出多远,大半个村子都能听到。每当从大喇叭中传出《朝阳沟》中“亲家母,您坐下,咱们说说知心话”的唱段时,我脸上写满了满满的自豪感。
03
除了收音机,家里的钟表也没能逃过我们的“魔爪”。那台滴答作响的机械钟,在我们眼里同样神秘。我和姐姐上学,都靠它清脆的铃声叫醒。但是我和弟弟还是禁不住好奇,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趁大人不在时,我和弟弟卸开后盖,看到都是大大小小的齿轮,有一个齿轮上缠着满满的铁片(发条),当我和弟弟把上面的压片拧下后,那些紧绷的发条突然“啪”地一声弹了出来,吓得我和弟弟往后一闪,幸亏没有打着我们的脸,但是那些发条却乱成一团乱麻,再也收不回去。
父亲回来后,看到满地的发条,把我和弟弟狠狠揍了一顿。他不死心,捡起发条理顺,想重新缠回齿轮上,可钟表内部空间狭小,发条又紧又有弹性,折腾了半天也始终装不回去。那件钟表彻底报废了,父亲气得又踢了我们两脚。我们虽然身上疼,心里那点好奇却一点没散。哪怕知道闯了大祸,也不后悔拆开它,亲眼看一看里面的世界。
家里本就没几件值钱的东西,经我和弟弟这么一折腾,更是所剩无几。没过多久,那台绑着绳子的收音机,声音开始时断时续。不响的时候,用手一拍,还能勉强再唱几句;可到后来,无论怎么拍、怎么晃,它都再也发不出一点声息。父亲也试着修过,可没有配件,更没有多余的钱请人修理,只能任由它被搁在角落里,一天天地,落满灰尘。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那台绑着绳子的收音机、拆坏的钟表,还有那些被我们折腾过的老物件,早就不见了踪影。
可我总也忘不掉,我和弟弟躲在屋里偷偷拆东西的那些午后,忘不掉那份傻傻的、满满的好奇。
那时候日子很穷,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我们心里,装着对整个世界最热切的喜欢和好奇。
(写于2026年3月10日)

作者简介
魏吉林,山东聊城人,现供职于中国人民银行长岛县支行。爱好文学,偶有作品发表于报刊、杂志和新媒体平台。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
来源:长岛号
责编:姜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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