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烟火，岁月温良

马永庆/文

   故乡对每个人来说，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特别是对告别家乡外出谋生的人来说，是藏着时光沉淀的温柔，藏着烟火里的细碎美好，无论走多远，一想起，便有暖意漫过心头，熨帖了所有风尘。

   然而，对我而言，记忆里的故乡，是外公外婆家和四面环海的长岛。脑海中，她们总裹着一层朦胧的柔光，像老胶片里的画面，慢而温柔。

01

    我于一九六零年五月一日生于山东蓬莱。那时，正值蓬莱、黄县、长岛三个县合一称蓬莱县，由于工作原因，爸爸被蓬莱县从银行调出搞社教等等农村工作，常年不在家，妈妈生下我后七天就要上班，无奈便把我寄托在蓬莱画河西武霖一保姆家，中间妈妈回家喂奶时间每天还不能超过一个小时。虽然说单位离家不远，但由于我年幼加上保姆毕竟也有照顾不周之处，所以妈妈在这仅有的一个小时时间里，总是跑着来跑着去。就这样好不容易熬了八个月，便匆匆给我断奶，把我送到了福山县谭格庄张格堡村（后改福山回里镇张格堡村）外公外婆家，直至五岁回来爸爸妈妈身边。

   模糊记忆中的外公外婆家，清晨总是被巷口的鸡鸣唤醒的。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泥土的村间小路中的青石板上沾着露水，踩上去有点滑溜。外婆总起得最早，给我们做早饭，灶膛里的干草夹杂着少许柴火噼啪作响，铁锅冒着热气，白粥的清甜混着咸菜的咸香，飘满整个屋间。我趴在灶台旁，看外婆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的正间忙碌，晨光透过正间打开的木门落在她挽着簪子的白发上，仿佛镀上一层暖金，那是岁月最温柔的模样。

   午后的时光总是悠长，老槐树的枝叶遮出一片阴凉，蝉鸣声声，却不觉得聒噪。外公搬一把木椅坐在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给我讲过去的故事。故事里有山野的风，有田间的趣，有邻里间的热络，更有恶鬼与正神的较量。我蹲在一旁，听着听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看蚂蚁搬家，看蝴蝶绕着花丛飞；偶尔有邻居路过，笑着打声招呼，递来一把刚摘的果子，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甜了整个夏天。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袅袅娜娜，与晚霞相融。放学归来的孩子，背着书包在巷子间 .村子里奔跑，笑声清脆；大人们扛着农具从田间归来，脸上带着疲惫，相遇间开着野淫的玩笑，却也藏着踏实的笑意。晚饭过后，邻里们这一堆、那一簇聚在巷口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家常，话语里没有波澜，全是琐碎的温暖；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把温柔揉进了岁月里。

02

    后来，外公把我送到爸爸妈妈的身边，那时因为蓬莱、黄县、长岛又各自独立分县，我爸爸妈妈也已经调到长岛县人民银行工作。

    离开外公外婆的家，来到陌生的地方，对于我来说完全就是陌生的，我不叫爸爸，也不叫妈妈，整天拉着外公的手，就怕外公把我丢下。终于，有一天早上，当我起来时见不到外公，四处寻找又找不到，我开始愤怒了，在外公外婆家养成的唯我独尊的野性彻底爆发。可是这一切对于工作繁忙的妈妈来说不为所动，妈妈把我结结实实地爆揍一顿，然后把我交给姐姐看管，上班去了。无奈，无助的我就这样在悲屈中接受了事实。毕竟年少，加上顽皮泼辣的性格，我很快便融入了长岛县那些具有闯海人与农耕人双重性格的儿童和少年中，整天跟着半大的孩子到大海里戏嬉。涉礁石上垂钓，扎猛子捉螃蟹，到山林间拾草，捉蝉，捉蝎子……

    随着年龄增长得知，外公是一九三八年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地下党员，在地下工作中，曾被叛徒出卖被捕。在狱中虽被灌辣椒水、压杠子仍坚贞不屈，后被党组织解救。新中国成立后外公在莱阳专署邮电局工作，由于坐监时身体受到很大伤害，便早早退休。在我五岁时，外公已查出身体重病，只好把我送到爸爸妈妈家，回家后第二年外公便去世了。没有了爷爷的牵挂，从此我也逐渐融入了爸爸妈妈和姐弟这个大家庭中，成为名副其实大海的儿子。从上小学、中学、高中毕业上山下乡，到参加工作，我先后调动十个部门和单位，直至退休再未离开长岛，我的骨子里早已把长岛作为了自己的故乡。

    长大成人后，我见过都市的繁华，走过陌生的街巷，特别是退休后常驻烟台，看着妻女在楼宅欢语，却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故乡的模样。想起外婆掂着小“尖尖脚”熬的粥，香糯可口；想起那个老革命却大字不识几个的外公，为了管住我这个在张格堡村出名的“淘气鬼”，带病看护我，给我讲道理，甚至讲一些鬼怪的故事，留住我的心，给远方的爸爸妈妈省点心；想起青石板上的露水；想起槐树下的阴凉。特别是想起海岛人左邻右舍那纯朴的情感：农村刨地瓜时送给我们家那一筐筐地瓜；端午节时一盆盆棕子；那些与我一起捉迷藏、打“啪哧”、摔跤的伙伴；想起往日的同学情；想起那一幕幕同事之间的往事……那些不慌不忙的时光，是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温情。

03

    我童年和青少年记忆中的故乡不是我的祖籍，记忆中的故乡从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段刻在我心底的记忆，是烟火里的陪伴，是岁月里的安稳。那些细碎的美好，如同散落在我从童年到成年时光里的星光，温柔了我人生的每一段旅程。无论身在何方，故园的烟火永远温暖，岁月的温良永远留存，那是心底最珍贵的宝藏，是归途，也是心安。

（写于2026年4月）

作者简介

    马永庆，1960年出生于山东省蓬莱，祖籍山东省即墨，后随父母在长岛成长，在政府机关工作退休。

来源：长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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