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养文脉,蓬莱的克制与底气

慢养文脉,蓬莱的克制与底气

2026-08-03 11:11

大小新闻客户端8月3日讯(通讯员 伊羲)仙境不必浓妆,本色即是底气。仙境的文化内核,从来不是一片虚实皆白的缥缈幻境。它的根扎在人间,长在那些经得起时间沉淀的事物上——比如一座古阁的坚持,一座小城的克制。

2003年,我还在读书,和一群同学去了凤凰。那一年凤凰刚刚起步,还没什么名气。我们一帮学生住进沱江边的吊脚楼,十块钱一晚,还管一顿饭。山上的猕猴桃熟了,当地人采下来,觉得那东西不值钱,三块钱给了我们三筐。苗民在路边摆摊卖银饰,手工打的,便宜得不好意思还价。夜里坐在吊脚楼上,听江水哗哗响,觉得这地方真好。每个人回来就说:真的遇见了《边城》里的翠翠,遇见了文字里最干净的湘西。那时候我们就预感到,凤凰一定会火。果然,后来它连续两年被评为中国旅游"十大最好去处"。

可短短二十余年,世事翻覆。后来带着孩子重游凤凰,景物依旧,气韵却不同了。楼还是那座楼,灯火迷离、流光溢彩;石板路依旧蜿蜒,人却多了。老宅不少变成了民宿,沿街是叫卖声、音乐声,沈从文故居隐在喧闹里,安静抵不过繁华。乌镇、西塘,许多古镇,大抵是相似的轨迹:古建筑还在,古意似乎淡了。外壳留存,里面装了些商品和流量。当然也有人爱这份热闹,爱这烟火气里的鲜活。走在这些地方,常常会想:有人奔赴古景是为了触摸千年文脉,有人走进古镇是为了感受一场热腾腾的人间烟火。两种期待,各有各的好。凤凰的迷离灯火是一种答案,蓬莱的海天留白是另一种。

从长沙来到蓬莱,寻的并非是一座城,而是千年传说里不曾褪色的仙境。北宋1061年,蓬莱阁始建。1085年,苏轼登临丹崖山海,写下千古名篇《登州海市》。天下四大名楼,从来不是因建筑成名。滕王阁因一序传世,岳阳楼因一文立魂,黄鹤楼因一诗千古。建筑是骨架,诗文是魂魄,文脉才是一座古楼能穿越千年的根本。

文旅业发展的不同阶段,路径选择也不同。前几年大型山水实景演出正火,各类"印象"系列陆续上马,光影堆叠、舞台恢弘。蓬莱也曾有过类似的构想——以蓬莱阁为背景、海滨广场为舞台、小海水面为实景剧场,请知名导演来打造一台属于蓬莱的山水大戏。如今回望,蓬莱没有走那条路。这座城市把更多精力沉入了另一条轨道:古建筑本体修缮、海防遗址考古发掘、登州港史料的整理研究、讲解员队伍系统培训。没有聚光灯追逐的日子里,文脉以一种缓慢而扎实的方式被养护着。它不张扬、不躁动,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海边。有人惋惜蓬莱"不争"——城市不够新潮,高楼不够密集,灯光不够璀璨。可也有人恰恰喜欢这份安静,喜欢一座城不急着证明自己的从容。当年登州府城拆除时,人们也以为那是走向现代。如今再望那片残垣,有人叹息,也有人觉得那是时代的选择,各有各的道理。

 2004年前后,蓬莱多了一座新景区——八仙渡海口,当地人管它叫"八仙渡"。那时候,我是蓬莱阁营销队伍里的一名新兵。说实话,头一回见它出现,心里并不舒服。蓬莱地方不大,蓬莱阁在那里站了快一千年,是这座城最老、最正的文化根脉。可是八仙渡一来,势头很猛:文化内容上紧跟蓬莱阁,同主题、同IP、同传说;价格上大打优势竞争,以更亲民的票价抢占市场;行业展会上也贴身跟进,蓬莱阁去哪参展,它就紧挨着设点,借势曝光。在跑河北、安徽这些外省市场,以及省内十七地市的时候,我注意到旅行社的线路,80%以上都是"船游远观蓬莱阁,进八仙渡"。从商业营销角度看,八仙渡的打法可以写进经典案例。它抢下了团队游客的大头,而蓬莱阁留下来的,多是提前做过功课、冲着古意来的散客。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有人愿意去八仙渡,说明那里满足了另一群人的期待。

当我从蓬莱阁的视角跳出来,站到整座城乃至城外去看,这件事就有了不一样的轮廓。八仙渡的出现,让蓬莱的文化形态更丰富了。蓬莱阁原本就承载着八仙文化——传说中八位仙人正是在蓬莱阁上醉酒后,凌波踏浪,渡海而去,而八仙渡海口,也就是那个渡口。后来三仙山也建了起来,蓬莱、方丈、瀛洲,古书里的三座神山落地人间,只不过它的名字被叫作了三仙山。神是天生的,仙是凡人修来的。人能把神山请进这座城,却不敢妄称神迹,于是落成仙山。一个字的差异的背后是对文化的敬畏。蓬莱阁上那场八位仙人的醉酒,海畔那个仙人踏浪而去的渡口,三座坐落于人间的神山,关就这样在这片叫做蓬莱的土地上跨越千年接续传承。

一个景区的名字里包含着对文化的敬畏,是因为做这些事的人心里有敬畏。八仙文化首先是民族的。在岳麓书院上建筑课的时候,老师指着梁上的暗八仙纹样说,这是中国人自己的文化记忆。八仙的元素,九州大地处处可见,有华人的地方基本也都有。但"八仙过海"的根,在蓬莱。全国各地有十多处叫蓬莱的村落,福建、广东、广西、贵州、云南、四川都有,都是世人对仙境的遥望。但真正离仙境最近的蓬莱,就在这座城里。蓬莱这座小城是人间离仙境最近的一个渡口,是尘世里少有的、不曾被过度涂抹的地方,是一处守着东方蓬莱仙话根脉的地方。守着根脉,就有了自己的文化担当。

形势在变,各地景区都在做NPC,蓬莱也有了八仙主题的NPC和沉浸式小剧场。这些角色身上,有文化打底。蓬莱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蓬莱阁是国家文保单位。这两个身份不是随随便便挂在墙上的称号,而是一座城几百年、上千年堆出来的文化厚度。

在这座景区做事的人,没有一个能绕过文化的门槛。全国各地院校和文博机构的老师常年来这里讲课,讲古建,讲神仙文化,讲儒释道,讲戚继光……今年刚刚过世的国内戚继光文化研究泰斗范中义先生,就曾经在蓬莱阁景区的大会议室里做了四个小时的学术报告,全员听课。在那一年,戚继光文化还没有成为蓬莱的强IP,知识的储备就已经开始了。风骨是从学识里养出来的,日子久了,仙气住进了神态里。

正因如此,你在这座城里随便碰到一个人——哪怕只是一名售票员、一名门卫——聊起蓬莱的历史文化都能如数家珍。他们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扫地僧,看着平常,肚子里却藏着乾坤。有一回看八仙巡演,那天心情不太好,站在人群里有些落寞。扮演何仙姑的工作人员向我走来,递给我一枚八仙葫芦挂件,说了一句"祝您福禄安康"。那一刻感觉遇见的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传说里的仙女。不是因为她穿得像,是因为她眼里透出的那种慈悲。这种底色,是文化熏陶出来的。任何一个能在千年的时光里,历经风雨走到今天的,不论是建筑,还是传说,身上的每一道年轮都写着“文以化人。

这个时代跑得快,人人都赶着热闹走。"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后人常借它讲这样一层意思:越是灯火通明的地方,越要留一点暗。越是快,越要懂得慢下来的好。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蓬莱阁从新楼变成老阁,站了快一千年,还在原地。它只是在告诉路过的人:那些传下来的东西,都曾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所有能留到今天的,都是一代代人守下来的。蓬莱的本色,不在于建筑的华丽,不在于灯光的璀璨,在于根扎得够不够深,文脉通得够不够畅。它一直在那里,要静下心才看得见。

这些年,蓬莱没去追赶那些热闹的玩法,就是老老实实做最朴素的事。断头路通了,那条发源于城南黑石山、明永乐年间因画桥得名的画河,也疏浚完了,两岸步道修了起来。一条河换了名字,水流没换;一座城慢了千年,文脉没换。古阁守住的是文化的内核,小城守住的是那份朴素和本真。仙山本该浮在海上,但蓬莱没有浮。它从神话里走来,落成人间一座城,已两千多年。它以文为根,扎进这片山海之间,把仙气过成了日子,用日子滋养了文脉,守护着中华民族智者心中那一抹仙气。有人嫌它慢,可慢,才是这座城的骨头。

蓬莱,还保留着它最初的本色:守住一座古阁、一座古城、一段仙话传说和一个关于仙境的梦。再往前走个千年,回望今天的蓬莱,匆匆时光筛选下的,会是什么?你知道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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