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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昨|小偷偷去了我家的粮本,又偷偷送了回来……

大小新闻   2019年12月04日 10:48

作者:付玉明

三十几年前,我家是农业户口。那时候,非农业户口和农业户口的差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爸是民办教师,我妈在家种了五六亩地,我们全家的口粮就从这儿出。而非农业户口呢,一家一本购粮证,每个月拿着粮证到粮店打粮就行了。这就是所谓“吃皇粮的”,国家还给分配工作。当时在农村,谁家是吃皇粮的,那就是一等一的富足家庭,全村人羡慕。农村孩子拼命学习,就是为了把户口带出去,农转非,换一个购粮证。

我们家赶上好时机了。先是我爸落实政策,成了公办教师。我上初三时,上面又下来一个文件,规定有一定年限教龄的教师,可以把未成年孩子及家属的户口转成非农业户口。幸运的是,我爸每一条都达标,于是,我们全家人都成了吃皇粮的了,领到了一本崭新的购粮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爸的大名和住址。这本粮证在我们手上传来传去地看了一圈,最后被我妈郑重其事地锁到抽屉里。

我们家种地时家里有余粮,而且村里谁家有不种的地,我妈也都会收拾过来,种点玉米小麦,所以我家的粮本上积攒了许多粮食,最多时有两千多斤。过年过节时,我爸就会骑上他的飞鸽牌自行车,到公社粮管所去带回来一大袋精粉面,好蒸大饽饽。

我上高一的那年冬天,有一天,天特别冷,大北风呼呼地刮,放学骑车回家,我简直蹬不动。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沿着路边走走停停,寒风中,那个人穿得非常单薄。咦,那个身影怎么那么熟悉?再近一些,发现是我爸。他没看见我。

我喊他:“爸,你在干什么?”爸的听觉一定是冻僵了,我喊了好几遍他才回过头。爸既没戴帽子也没戴围脖。看到我,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咳唉,孩子,”爸一声长叹:“我把粮证丢了。”

换到现在,我会安慰他:“丢了丢了吧,怕啥。”可那时,我还不能帮他解忧,而且我也深知这个粮本对我们一家人多重要:再去补办,以前的存量就会归零。

这时,我哥也放学了,在路上看见了我们,我们爷儿仨就在那个寒风刺骨的傍晚,沿着马路推着车找,仔细看了路边的沟沟坎坎,只要发现纸片就捡起来看。天可怜见,茫茫大地,这可到哪里去找呀!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全家人都没有心思吃晚饭,也不敢提“粮证”两个字。怀着沉重的心事,我们度过了一夜。

说来也巧,第二天,我哥去学校,他班上的一个同学问他,说你村里有一个人叫付某某的吗?我哥说那是我爸呀。同学说:“我爸爸捡到了一本粮证,上面写着你们村的地址,原来是你家的呀。”这是天底下多么动听多么美妙的一句话呀!感谢那善良的一家人,我们的粮证失而复得了。这以后,不管谁去买粮,我妈都特意给找一个包包装着粮证,千叮咛万嘱咐。

这是我们家粮证的第一次冒险经历,没想到,后面还有第二次。这次的马大哈是我。

高中毕业后,我分配在烟台钢管厂,离家远,就在厂里住宿,吃食堂。食堂买饭也要用粮票,馒头用细粮票,稀饭米饭用粗粮票。每一个月都要送给伙房30斤粮票,换回厂子自己印刷的面值一两、二两、四两不等的粗细粮票。

那天我休班回家,家里恰好没粮票了,我妈说:“你自己去粮管所领吧。要小心!这里面有两千多斤粮食呀。装包里,千万别掉了!”

我把粮证妥妥地放在我斜背的小皮包里,骑着车出发了。

来到粮管所,至今我还记得那个会计阿姨的动作:打开粮证,记录年月日,写下斤数,盖章,再加盖我递上的我爸的章,然后数好小小的窄窄的30斤粮票,递给我。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这可是30斤粮食呢。我小心翼翼地把粮票放进包里,再把粮证放进去,拉上拉链,确定无误后,骑车回家。

年轻总是贪玩。一出粮管所,看到那天正赶大集,人山人海,好热闹,我就想进去看看。我倒是一直惦记着我的粮证,走一会儿,就摸一摸,嗯,粮证还在。走一会儿,再摸一次,没问题,粮证还在。就在我又一次把手伸进包里想摸摸时,啊呀不好,拉链怎么开了?急忙翻开包,粮票还在,粮证不翼而飞了。

对尚不满20岁的我来说,这就是一个晴天霹雳。当时我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回找,逢人就打听:“叔,你看到一个粮证了吗?”“姨,你捡没捡到一个粮证?”有好心的人提醒我:“别找了,你的粮证放包里怎么会掉?一定是被贼偷了。”我这才醒过神来,对呀,肯定是贼干的。我可怎么办啊,那可是两千多斤粮呀,回家怎么交待?

有人出主意:“你先到粮管所告诉一声,别叫人冒领,然后再找。”

冒领很简单,只要照着我爸的印章刻一枚就行了。现在又是身份证,又是密码,又是指纹,又是刷脸,而那时,一枚小小的刻章就是印信。也有人说,谁去领,谁就是贼,他不敢去。

七嘴八舌,围着我帮出主意的人很多,我已经六神无主了,但还是依人家的建议,返回粮管所,哭着诉说了我的遭遇。那个会计阿姨也好心,让我写下了我爸爸的名字和住址,告诉我:“你放心,别哭了,只要有人拿着你的粮证来,我们一定帮你扣下。”这句话稍稍安慰了我惶恐的心。

我硬着头皮回家交差,我爸也在家,那天,我爸和我妈还真是一句也没骂我。大概我爸很懂我此刻的心情。问完我粮证丢失的经过,我爸骑上车子就走了。

等我再次休班回家时,一颗心仍然惴惴不安的。没想到一进门,妈很高兴,完全不是我担心的样子。妈说:“你看,桌子上是什么?”天呐,是我可爱的粮证!只是,它变得皱皱巴巴的,多了些污渍。捧在手里,我高兴得发狂,一扫这几天的阴霾,“妈,怎么找到的?”

原来,我爸爸当天就去了大集的附近,在我们公社最显眼的饭馆里,买了纸笔,写了许许多多张寻物启事,贴到大街上。不敢说粮证是被人偷走了,只说是闺女弄丢了,恳求好心人若捡到了,拜托给送到这个饭馆。接下来几天,我爸每天都到那个饭馆去一趟,问老板有没有人送粮证来,老板每次都摇头。

希望越来越渺茫,我爸也实在是没了主意,那天,就在饭馆门前,在他贴了寻物启事的地方,他徘徊不定,低头叹息,低头时无意中一瞥,咦,怎么墙角处有一个本子一样的东西,掩在泥土灰尘中。我爸爸捡起抚平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粮证再一次回到了我们家。

这事我们一家人讨论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定是个好心眼儿的贼,知道失主在心急火燎地找粮证,他自己又不好意思送来,所以就丢在饭馆门前的寻物启事下,希望有人看见给送进饭馆。我们因此也愈加相信,这个世界总是好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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